Art Studio (2017), Revie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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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t Studio
10 August 2017, 8:00pm

Review

在森林和原野里

<画室>改编自新加坡著名华文作家英培安的长篇小说《画室》。从人物塑造、情节、感情基调和叙述角度等方面,该剧都成功地忠于原著;同时,现代舞台设计和戏剧形式(例如合唱队)的运用,使得该剧在小说之外,有着一种属于自己的风采。

该剧中所有主要人物性格和命运各异,却都与一间画室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:到画室做人体模特的少年继宗和阿贵,老师颜沛(及前妻婉贞),颜沛的学生思贤、宁芳、健雄(及未婚妻美凤)、素兰,以及只来过一次的叶超群等。

这些人物均有跨时代的人类情感通性,如对艺术和爱情的执着追求、在名利诱惑下的矛盾与挣扎、以及对孤独与死亡的深刻思考;人物塑造又都符合故事发生地的时代变迁特征(新加坡,1970年代至2010年)。例如1960年代起,新加坡经济逐渐起步至腾飞,颜沛(由郑光辉精彩演绎)和叶超群(以合唱队形式塑造)就代表了两种类型的画家:前者虔诚于艺术,生活朴素,不好名利,即使其妻婉贞为经济问题与其矛盾重重、婚姻出轨、甚至最后与之离婚,也终身不为金钱利益所动,能够忍受艺术创作中的寂寞和冷遇;而后者则不屑钻研艺术本身,只热衷于攀龙附凤、结交社会名流、借中国改革开放等机会扬名新加坡内外;再如,1970年代新加坡社会依然存在各种不稳定因素,青少年易迷失自我,失学少年继宗和阿贵即是两类典型。前者被学校开除后依然求学心切,后者则自暴自弃,加入私会党;却未料到随着新加坡社会进步、经济发展,二人生活轨迹愈发不同:继宗成为 大学老师,生活稳定,阿贵最终早陨于酗酒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所有人物中,健雄(由梁海彬精彩诠释)十分特别,是新加坡特殊历史条件下的人物,其命运令人唏嘘。

健雄本是1970年代新加坡工地上的体力劳动者,业余时间热爱画画,有一个善良温柔的未婚妻美凤,幸福生活触手可及。出于偶然接触或是个人原因,他亲近左派,并曾向往做一个苏联画家科尔日夫那样的艺术家,为革命绘画。但他迫于政治原因仓促逃亡马来西亚,苦盼三年才上队,刚入森林就因突发事件稀里糊涂地做了逃兵,从此跟随林中偶遇的救命恩人大胡子开始了长达十几年(其实连他自己都算不清楚年月)的流亡生活,既要躲避政府军的追捕,又要避开同志队伍对“叛逃”行为的清算。

在上个世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,森林(包括原野——“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的逍遥,亲爱的朋友呀,你在想什么?”)曾一度肩负起不同国家不同民族对新世界的激情与浪漫向往,也为后世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政治想象,如古巴革命、马共游击等。革命始于森林,终止于森林。从这个角度看,健雄这个人物就多了画室之外的意义,有别于画室里的其他画家。但他也打破了普世对革命同志的刻板印象——对理想至死不渝,勇敢坚韧等。健雄没有打过一天游击,没有杀过一个敌人,森林唯一的功能似乎就是令他认清了自己的“懦弱”(却也是人之常情)、不彻底的革命性和对尘世生活的眷恋。他对森林的感情经过了一系列变化:从不切实际的浪漫向往,到认清自己,至最终半是无奈半是欢喜地长眠于森林。

当马共队伍于1989年最终放下武器走出森林,也许依然有笃信革命的同志继续以森林为家直至终老,但健雄的“始于森林,终于森林”却从头至尾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讽刺和辛酸。本剧(及原著)对健雄的死亡处理很残酷,但又非常写意甚至浪漫,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小说原著对人生与革命的态度和感悟。

并且,通过对健雄的塑造,“森林”在本剧(及原著)中成为继“画室”之外另一个具有重要意象的人物活动的空间。画室是密闭、狭小和安全的,属于既充满善良也四处作恶的人类社会,森林是开放、广阔与危机四伏的,有极其残酷却简单的丛林生存法则。前者衬托出画家的伟大和高尚,而后者更易使画家认清自己的渺小与平庸,而在这两者截然不同的空间里,对艺术、孤独和生死的思考却始终占据了人物的心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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